为什么说王安忆的这部小说是写于当代的《红楼梦》?

  当代女作家王安忆已是家喻户晓,她的代表作《长恨歌》以细腻幽峻的笔调写尽上海弄堂中王琦瑶波澜起伏的生活与情感经历,并凭其出色的文笔与强大影响力获得了茅盾文学奖。在《长恨歌》的盛辉下,王安忆的其他作品就显得相对失色,流传范围与引起的关注度也相对小了很多。但实际上,在王安忆的众多作品中,有一部作品毫不孙色于《长恨歌》,甚至有人称之为写于当代的《红楼梦》,这部作品就是《天香》。

  王安忆于27岁开始文学创作,《天香》写于她开始写作的第三十个年头,是她长篇小说的殿军之作。虽然《天香》的知名度低于获誉甚广的《长恨歌》,但《天香》所显的语言之本色、架构之宏大全备、人物塑造之玲珑多彩、内容之浩瀚丰富,都较《长恨歌》更上一层楼,在某种程度上可谓继承了《红楼梦》的衣钵。虽然王安忆本人自谦地认为将这部小说尚不足与《红楼梦》一论轩轾,但实际上二者确实有着不少相似之处,比如二者都描写的是一个大贵族家庭由盛至衰的发展史,两部小说中的人物名字都有双关意,《红楼梦》中"甄士隐"双关"真事隐",《天香》中"小绸"双关"愁","闵女儿"双关"悯"等。评论家赵昌平先生也认为《天香》有"红楼笔法",且这笔法的相似并非出于刻意模仿,而是合情合理地出运用于小说,并成为其中值得称道之处。

  为什么说王安忆的这部小说是写于当代的《红楼梦》?

  《天香》写了晚明嘉靖至崇祯年间,上海申家由兴盛发展至衰败,最终由女眷们以绣艺支撑起家族命运的故事。正如《红楼梦》全书有两条线索,一为贾家的盛衰发展史,二是宝黛钗的情感线索,《天香》也是沿着两条线索展开叙述,其一是"天香园绣",它由闵女儿和小绸手中萌芽,到在希昭手中成形,再到由蕙兰设幔授艺术,逐渐风行上海,遍地开花。由小说的三大卷分别设为"造园"、"绣画"与"设幔"就可知,"天香园绣"这一线索无疑是小说的主线,也是书名"天香"的主要内涵。

  其二是申家的家族发展史,这无疑是一条容纳性更强的线索。正如在《红楼梦》中,除了贾家由盛至衰的发展史外,还包含了园艺、饮食、服饰、市井、官场、宫廷等更广泛的内容,同样在《天香》中,由于申家男人好风流、喜新奇,又有着名门大家的强大财力作支撑,起初园子的构建就花了不少心意,园子建起后,还移植荷花、做桃酿、设墨厂,出品了"天香桃酿""柯海墨",其中自然包含着园林、饮食、文用的文化。加之申家男人交友广泛,从乡村野夫至书香贵族,从市井艺人到跨海洋人,和不同人物之间的往来,透露着不同行业、不同阶层、不同家族的生活景象,编织出晚明时上海民间生活、社会文化的面貌,堪称一幅晚明上海的"清明上河图"。比如在小说第二卷第二十五篇中,阿潜结交了陈俊再,对戏曲产生了好奇心,文中便有了一段对南戏音乐的描写:

  "板子是最难,实是乐音之骨架,尤其南曲,有言道:'北力在弦,南力在板',因南音多宛转和缓,这又和南边地方话语声腔有关,歌就是说话之扩大与着重。幽长之音全凭板子间断隔离而成曲式,因此,板子不仅要谙熟自己,还需了然笛子和弦子,何况南音里的板子,更是非一日之功可达。"

  书中诸如此类的描写还有很多,以客观平实的口吻,既展现出申家男子的风流风貌,也透露出晚明上海丰富多彩的民俗文化。

  为什么说王安忆的这部小说是写于当代的《红楼梦》?

  在《红楼梦》中,作者极力塑造的是黛玉、宝钗、王熙凤等女子的性格与形象,而男子除宝玉外,诸如贾琏、贾环等人物,则更像是万花园中的点缀,从书中难见其多重立体的性格,且多是"不务正业"的闲逸之人,一个园子的生机几乎全靠女子撑起。《天香》与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申家上至祖辈申明世,下至孙辈阿潜等大大小小的人物中,尤为突出的是小绸、希昭、蕙兰等女性的形象,她们不仅呈现先出鲜活多彩的性格特征,而且是"天香园绣"形成过程中的重要人物。

  小绸是小说中首位出场的女主角,她性格刚烈倔强,眼里容不得沙子,有执着的傲骨,与《红楼梦》中探春的性格颇为相像。她因恼怒柯海纳妾,便与柯海断绝来往,任凭柯海哀求,也依然分毫不退。但同时小绸还有着温情的一面,新婚之初对夫君的情意绵绵,断交后费心制作璇玑图,与柯海媳妇的生死之交都展现出她可亲可爱的一面。希昭是天香园绣的第二代传人,也是小说中堪称完美的一位女性,她秀外慧中,机智聪颖,灵动有趣,还有一段两相缠绵的爱情,这些特质暗合《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形象,同时她也有黛玉的孤高傲气与卓越才情。她依靠自己的才智与巧技,将画艺融入绣法中,将"天香园绣"发扬光大。蕙兰是"天香园绣"的第三代传人,她的身世经历与《红楼梦》中的巧姐有些许相似,都是从名门贵族沦落到民间瓦巷。但蕙兰却更为坚强,丧夫后靠绣艺支撑起整个家,并把天香园绣带到民间,在上海遍地开花。在这三人中间,作者还塑造了柯海媳妇、闵女儿等形象,这几人虽琢磨想对较少,但柯海媳妇的朴实善良,与闵女儿的柔软和顺也同样跃然纸上。不过,与《红楼梦》不同的是,大观园中的女子们对于家族的败落束手无策,而天香园中的女子们则试图力挽狂澜,靠绣艺在家族的颓败中开辟出一道生机。

  《天香》以明代江南上海一贵族家庭为表现对象,如何把贵族巧妙曲折的园林构造如画般清晰呈现在读者面前,如何描绘出贵族日常使用的器具的精美绝伦,以及如何展现出贵族娴雅的闲情逸致,就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王安忆很巧妙地将以上问题化解,她以工笔画式的语言与移步换景的写法,气定神闲地展现出申家宅院之美,并将申家一家老少的生活、社交、情趣自然又浑然地融入对申府大图景的描绘之中。全书语言典雅、沉着、中正、隽永、充满书卷气,既有贾平凹文笔的平实,又有汪曾祺的清畅,飘逸出一股江南的兰玉之气。

  首先值得称道的,便是王安忆的空间描写的能力。小说第一卷第二篇中有这么一段文字:

  "柯海的新房做在花厅旁的一个小套院,三间平房,十来步深的庭院,铺着细白石子,面上用暗红暗绿卵石嵌成图案,一孔月洞门隔成内外两进。外院仅两步,两面墙爬了常春藤。院内中央一棵香樟树,树下安一具石桌,,四具石鼓凳。正屋檐下是赵孟頫字的横额,堂上挂了古人的楹联,月洞门上凿了两个字:蕉风……从后窗望出去,白墙前立一具湖石,形状好似披盔戴甲的兵将,边上再有几株美人蕉,这一幅小景是申家自己的趣味,有点孩子气,又有点娟阁气。"

  这是对新造天香园中柯海房的描绘,作者将视野先放大,后缩小,先宏观俯瞰柯海房的位置,后细细着眼到院内每处布景。视线由庭院移至房屋,又透过房间的窗户透视到后院,这种写法类似于现代影视拍摄中的"一镜到底"手法。这段文字既写出了大户人家庭院设计的细腻繁复,又突出了申家别出心裁的趣味,一段简简单单、没有华丽辞藻的空间描写,也把申家人的脾性带上纸面了。从这种一板一眼、舒缓细腻的家宅庭院的描写中,不难看出《红楼梦》中描绘贾府的影子。

  另外,《天香》中对器物美学的认识也值得一提。第一卷中写园中案几时是这样描绘的:"案几简要,但色泽极沉,近荸荠色,又泛红,看不出纹理,又不着漆,因没有浮光,知道不是平凡材质"。几个短句,便描绘清了案几的材质、色泽,语句的简洁朴质与所写案几的古朴雅致相应相称。《天香》中的器物虽不像《红楼梦》中那样美轮美奂、奢华精致,但这主要是由申家与贾府本身财力与生活习性上的不同导致的。而在描写手法上,二者都采用了工笔画式的白描手法,描写细腻详实又缓和深丽,具有很强的审美价值。

  总体看来,虽然故事发生的背景从《红楼梦》清朝的南京转至明代的上海,故事的结局是不同于贾府的树倒猢狲散,而是大起大落后归于平淡,但王安忆的《天香》在内容构架、形象塑造和语言运用上均继承了《红楼梦》的光辉成果,使人读来有满口馨香,满心感慨之感。

  为什么说王安忆的这部小说是写于当代的《红楼梦》?